一開始我很尷尬，坐立不安。但是，他的態度一直很輕鬆，說了不少安慰我的話。
「偶爾我也會忘記啊，有時候去旅行，就把家門鑰匙忘在外面了，結果回家還要找鎖匠呢。」
房東拿備份鑰匙來幫忙開門時，我已經跟仇信喝著熱茶，吃光那盒蛋糕了。
「你常出去旅行？」
「嗯，每隔一陣子就會去。」
「真好，都去哪些地方？」
「唔…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耶，都是一些異地…就陌生的城市。」
「喔？」
「就…去陌生的地方生活幾天這樣。」
「不是特別去哪裡？比如風景區？」
「不是耶。」
「噢，好特別的興趣啊。」
「呵，其實是，我有個朋友，他的工作很不固定，經常會換地方住，所以，每次我想出門放空自己，就會去找他，他去上工不在，我就借住他的家。到處走走看看，照照相，找點生活靈感啊。」
「噢，所以，這次也是…？」
「嗯。」

在那之後，我跟對門的小男生仇信就混熟了，他是個大學畢業，還在唸大學院的男生，照他的說法，唸大學院是因為不想服兵役，他想多唸幾年書，直到兵役時間減到不能再減的時候再入伍——這種說法當然只能私下說，因為在一般人觀念裡，逃避兵役是很「不愛國」的事，特別是男生。

哥哥跟畢安也都是這樣，他們大學畢業之後，都各考了一間私立學校的大學院，但是實際上都很混，哥哥過世之後，畢安就放棄了大學院的學籍，入伍去服役了；在他還沒開始蓄長髮之前，其實感覺還蠻讓人有安全感的，或許因為他身材算健壯，有男人味，打扮陽剛，也大概是那幾年的事。

仇信是個跟畢安完全不同典型的男生，雖然外表不會娘，可是，我猜想他大概跟哥哥一樣，搞不好是個喜歡男人的傢伙？因為他講起話來，就是一口軟綿綿的「花腔」。花腔，是舊京人的腔調。「舊京」古代是皇族居住的封地，對外來西方文化接受度不高，也對於「保有古腔」感到很自豪，不過，在一般人聽起來，會覺得語調有點「娘」。

以前我也遇到過從舊京到東都工作的人，可是講話都沒那麼重的花腔語調；在蘭城遇見舊京花腔倒還是第一次，從一個髮型跟穿著都很時髦的男人嘴裡冒出來，有點不太搭嘎。

因為我沒真正看過哥哥在工作時的模樣，至少他回到蘭城老家，都會穿回那些老媽看到不會皺眉頭的普通衣服；因此，我經常在腦海裡想像，永遠停留在24歲的哥哥，平日工作時，是不是也像仇信這麼愛打扮？鴨舌帽搭配有卷度的半長髮，襯衫外面有一些吊飾，吊帶褲或是合身的牛仔褲，他像會走路的服裝雜誌，舉手投足都像演藝人員──但又不是。

「我只是個沒有人認識的小小人物的哪。」他聽見我讚美他時，這樣笑著回答，說話有長長的尾音，也是舊京的習慣，有人說，舊京花腔就像在唱戲。

在公司裡，我很少跟仇信特別打招呼。事實上，知道他進了我們公司當造型師，我還很驚訝。他轉行當造型師之前，曾經在髮型店做過美髮師，有著非常好的手藝，問他打哪學的？他笑說是在大學時的打工。如今我這頭人人稱讚的髮型，就是某個假日下午，他借了朋友店裡的設備幫我弄的，他還會在服裝跟造型上給我意見，說真的，他是很適合當造型師的。
「妳降不行的吶。」他這樣說，然後開始給我一些穿著打扮上的建議，有時候也從工作的地方拿點樣品回來送我，教我怎麼化最新流行的彩妝。
「其實妳的樣子不錯的，真的是不打扮才會這樣的吶。」
「哪樣？」
「唔…」他大概怕傷人，支吾其詞。
「你說實話吧，我不會生氣。」
老實說，在認識他之前，我每天都是只塗口紅就去上班的，我皮膚不差，也還好不胖，公司內勤職務是有制服的，就算沒制服，我也一樣會穿類似的服裝，就是襯衫領結外加窄裙之類的套裝衣服。

我不是那種會穿什麼花洋裝，拿蕾絲傘的女人。我只是個即將乾枯，乏味到極點的，中年上班族女人。
「才不是！妳只是懶。」他鼓起腮幫子，
「明明長得很好看的呀！」
被他一說，我臉都紅了。

想起哥哥也說過類似的話，一瞬間我幾乎以為哥哥又活過來了。

有幾次我到公司的專門店去晃，瞥見他給顧客做建議，還挺有說服力的——我們公司的另一個子公司，是化妝品跟保養品的事業，跟我這邊的男裝是同一體系，另外化妝品跟保養品底下，又有一個新併購的少淑女裝公司，所以，除了替客戶做化妝跟保養，也會推薦她們到服裝部去購買，再給予特別折扣。看見仇信跟顧客的互動，我就覺得他是天生要吃這行飯的——雖然有時候感覺有點娘，但是，私底下的他其實還是個活潑可愛的大男生。

也許，哥哥以前就是這個樣子？

慢慢我感覺，之所以跟他投緣，或許是因為我在他身上看見了某些類似哥哥的特質？唯一的差別是，他完全不懂廚藝。有幾次下班回家，在附近的便利商店看見他提著一整籃的微波食品，甚至是泡麵，覺得很誇張，
「我從搬出來就都吃這些了耶，」
「那樣你幾時搬出老家的？」
「唔，上大學之後啊。」
還沒從老家搬出來之前，他是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「少爺」，不是說他家環境很好，而是父母把他當成寶貝，希望他專心讀書其他什麼也不必做。他決定要從事造型跟彩妝、美髮這些工作之後，跟家人大吵了一架，就從老家搬了出來，三餐也都靠便利商店跟微波食品打發。

聽得我差點昏倒。
「這種東西吃多了會變木乃伊吧！小吃店都倒光啦？」我出聲，然後又覺得自己太大聲了，店員似乎正瞪著我。

其實我也是三餐在外打發的人，平日要工作，回到家就不想再煮飯了，通常是買現成的回家，或是直接叫外賣；假日我會去市場買東西，自己做點簡單的飯菜，少油少鹽度過，算是讓自己的腸胃休息。從小吃習慣哥哥煮的好料，出社會之後沒有人特別照顧，久了我也變成不挑嘴的普通人了。

這一點我還是比他強，至少我的廚房偶爾還是會開伙。一個人吃飯是一件很無趣的事，因此我經常是一邊吃飯一邊看書報雜誌的。之後，我偶爾煮多了什麼，便會敲他的門，問他要不要share一起吃？

認識仇信之後，我們從偶爾在家門口碰面打招呼，到互相會到對方家裡交換食物，漸漸變成姊弟般的關係。想想真的很難相信，我會在短短半年的時間裡，跟他變成無話不談的，介於姊弟與好友之間的關係。我沒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，包括安貞──以往我通常都會跟她商量的。不告訴安貞，或許是因為，我多少覺得這個年輕男人，有點哥哥的影子？

或許我把青春少女時代的情感全都投注在哥哥身上了，以至於對其他異性完全沒有太多感覺，即使是活潑、細膩的仇信，對我來說也只是個年齡相差甚大的晚輩，就算我們私底下的交情已經比其他同事好，也始終是在可以交換心事的好朋友的位置上而已。

那絕不是在談戀愛。

可是我卻沒告訴安貞──因為告訴安貞，就免不了會被畢安知道，一被他知道，仇信一定會被他拿來品頭論足，甚至是身家調查。自從我知道畢安會做這些事之後，我對他發了很大的脾氣，也就是半年前那次驚天動地的爭吵──那是我偶然發現的，當時畢安正為了要籌備一本新書，書房亂七八糟；金二哥跟打掃的清潔婦是不敢替他整理書房的，當時我只是等吃飯、為了要找本書打發時間，便到書房裡去翻找。

就在翻找想看的書時，被我發現了一個牛皮紙袋夾在書與書之間。原本我也不會隨便動畢安的東西的，可是我好奇於紙袋上為什麼寫著麥生的名字，於是便打開了──那是畢安找人調查麥生的底細的資料。畢安是個龜毛人，我相信他一定也對我其他交往的對象，做了類似的事──難怪他總能不經過我，就輕易知道我跟誰正在約會，或是跟誰交往。

我想起大學時候，他讓哥哥來跟我說，
「某某很花心，不要跟他在一起」之類的話。
難怪他會知道，麥生出意外是在去跟別人約會之後發生的。

那天，我沒等到開飯，就把資料摔在桌上，對他大叫──
「就算是哥哥，也不會這樣干涉我！」

那次大吵之後，我就調差搬家了，當然不是因為要躲他，基本上以他的惡勢力，除非我搬到外太空，否則我的一舉一動，他如果真想知道，是很容易就可以知道的。之前工作的地方，從主管到櫃檯小妹，甚至是打掃清潔的大嬸，沒有人不認識他，也沒有人不知道我跟他有「親戚關係」；因此，我才會想到要調差。只是沒想到，大吵一架之後，他還是替我「關說」，讓我順利調離了東都總公司，回到蘭城的子公司來。

「我不想再見到你了。」這句話，是我幾年來在腦子裡轉過無數次的，可是又沒說出口的話。保持距離也許是好的，我不希望，被他再搞到連一個異性朋友都沒有的下場。

因為調差，所以回到蘭城，也因為回到蘭城，又不想住在老家，所以認識了仇信。我喜歡他，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，不知道為什麼，就覺得跟他相處很舒服，至少，沒有跟畢安或麥生在一起那麼不自然。

「妳有哥哥？」
「嗯，叫李闐，門字裡一個真，唸做甜。」
「喔，你們的名字好有趣啊，甜甜鹹鹹，那樣應該妳叫甜，他叫鹹嘛！」某天一起吃完晚飯，我們聊起了廚藝，接著就談起了哥哥。
「呵，其實門字邊是算命師改的，一般人哪會用這麼怪的字？」
「是喔？難怪，妳不說我還不知道那個字要唸甜呢。」
「嗯。本來他叫李真，我叫李月，男生總不能叫月吧？」
「噢。啊…」皮膚看起來比我還好的仇信，一臉很認真的表情，
「我跟妳說唷，用舊京方言唸，妳哥哥的名字的真，跟我的信是同一個發音喔！」
「耶？是唷？」我瞪大了眼睛，
「對啊對啊，就是唸李jin，唔，介於jin跟gin之間的音…妳會唸嗎？」

那晚他教我用舊京方言唸「真」跟「信」，結果唸到我咬了舌頭。這個有趣的巧合，讓我興奮了一整晚。

「哥哥，仇信是你派來逗我開心的嗎？」睡前我這樣喃喃自語。

仇信有一頭漂亮的栗子卷髮，半長不短，倒像漫畫裡那種中性造型的外國孩子。我很少看見男人留長髮好看的，他是個例外，另一個例外是畢安。早先我沒跟畢安鬧翻時，曾經跟他說過，
「你不要燙卷頭髮，試著留長應該不錯？」
「嗯，我是考慮過要留長，不過不是為了好看，是因為打算接拍古裝片。」
「耶？你？要拍古裝片？」
「那你的眼鏡怎麼辦？」
「我會戴隱型眼鏡。」這倒新鮮，斯文的眼鏡風格可是他近年的招牌，竟然要拿掉？
「那麼久以前的古代還沒有眼鏡嘛，沒辦法囉。」

畢安花了大概一年半把頭髮留長，封神榜改編的古裝大戲也順利開拍。他戴上隱型眼鏡，整個人像變成另一個人一樣。
原本我想告訴他的，
「你不戴眼鏡好帥的。」
可是卻大吵了一架，從此不想跟他說話。

剛入冬的某個周末晚上，我去超市買了一些火鍋食品，想找仇信一起吃飯。用雞骨熬湯底時，想起蔥花忘了買，於是打了電話給他──他比我晚下班，應該可以順道買回來？但是，電話卻無人接聽。過了一陣子，他回了電話給我，
「找我呀？」
「嗯。」
「剛才火車進了山洞隧道，抱歉呢，訊號不良。」他說話的時候，話筒裡夾雜著一些吵雜聲。
「火車？你去了哪？」
「找朋友。」
「這麼突然？」
「昨晚決定的。怎麼了嗎？找我什麼事？」
「沒什麼事，只是本來想請你下班幫我帶東西，不重要啦。祝你旅途平安。」
「呵，謝謝唷。回來帶紀念品給妳。」
不能說我不覺得失望，只是，原本也沒跟他約好吃飯，他臨時出遠門，也不是故意的。

接著一連幾天，都沒聽見對門有動靜。

認識仇信以來，他幾乎每天作息時間都很固定的，就算假日他也不像我會賴床，因為他在門市店上班，假日也要輪班的…我想起之前剛搬來時，他出去旅行了兩星期的事，窩在床上，只覺得周圍安靜得有點像是空氣凝固了一樣。

三天後，回到家時在門口看見一張字條，還有一個信封，裡面是一條花樣很漂亮的手拭巾，角落有個標籤，是舊京的店家。他回家時，我塞給他一個紅封包，裡面放了一塊錢，
「你不知道，不能隨便送手巾的？給你一元，算我買的囉。」
「知道啊，剛到蘭城就有人說過了。怎麼，妳也迷信這種事啊？」
「也不算迷信，就只是…」我話到嘴邊，沒往下說。

送人手巾，表示給對方擦眼淚，有告別的意味在──

那是蘭城的舊習俗，或許舊京沒有？因為舊京確實有很多手信店，賣這種繪了漂亮的古都風情畫的手拭巾。以前哥哥也會送我手拭，特別是他跟畢安出遠門去參加活動時，總會替我帶幾條花樣漂亮的手拭回來，然後跟我要個幾元錢，
「這樣我們就不會分開了喔。」

又或許，我希望仇信不會像過去我身邊出現的異性那樣，很快就變成過客？

他見我沒往下說，嘴角突然上揚，
「只是不想那麼快說再見，對嗎？」
我眼眸一顫，覺得自己眼角已經溼了，
「你剛回來，一定累了，休息吧。」轉身要回對門我家，他卻拉住了我的手，
「妳不想知道，我這次去了哪嗎？」
「嗯？」我愣了一下。

「我去見一個，對我來說非常、非常重要的人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