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有一天我們都要孤身上路,回到那個夢中渴望的故鄉。

危險關係・6
第一次希望,能像喜歡哥哥一樣,再一次認真地去喜歡另一個人。只是那個人,究竟在哪裡呢?不管是誰,這次我絕對不要再讓畢安牽涉進來…至少,當時我是這樣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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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仇信拉住我的時候,會掙開他的手…
「是嗎?那麼重要,是老家的女朋友?」我背對著他,小心翼翼地說。
「是戀人!」他的聲音裡帶點得意。我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,只以為他是接續我所說的話,並不知道,他正在糾正我所說的「女朋友」。

我實在是蠢——後來,很久以後,安貞才告訴我,
「通常異性戀者不會這樣稱呼自己的愛人,會直接說,我女友、我馬子,甚至是我老婆。可如果是同性戀,就會說愛人、戀人、我家那位…之類的。」
那天我只聽見他說了句,
「遠距離戀愛,好辛苦喔。」再回神過來,已經跑回家,躲進棉被裡了。

我不想知道,不想知道,不想知道。

隔天早上起床,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。我覺得自己很蠢,怎麼會去在意一個年紀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男生的戀情?那些與我何干?最多,就只是回到以前那樣,一個人的生活而已。

打電話去公司請假,洗了個熱水澡、趕快卸妝,隨便喝了杯溫開水,又躺回床上去。大概感冒了吧?我也不知道。昏昏沉沉躺到下午,被餓醒了,才發覺自己從前一晚回家就沒吃東西,早上又只喝了溫水,很餓,可是又不想動。

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亮,伴隨著嘩啦啦的雨聲…噢,下雨了,我記得,麥生死掉那天,也是這樣。

那陣子他不常找我,因此星期六晚上他沒找我出去,說是去跟朋友喝酒,我也不以為意,單獨過周末的我,沒想太多,照常煮飯看雜誌看電視,直到隔天被警察打來的電話吵醒…。

陪我去醫院太平間的,是畢安。

看著躺在冰櫃裡,像睡著了一樣的麥生,除了前額有一道縫過的傷口,其他沒有什麼不同,我沒掉眼淚,只是緊緊捏著手帕,緊緊捏著。畢安站在我身後沒說話,伸手摟住我的肩膀,讓我的背靠在他胸前,也許怕我昏倒吧?淋過雨的我只覺得他的手心是熱的…後來麥生的父母趕來了,在靈堂外責問我為什麼讓他獨自出去應酬,以至於酒駕發生意外?我一句話也沒說,任由他們責罵,直到畢安出聲,
「伯父伯母,這件事跟小閒無關,這樣指責她不太對吧。」
「你是誰?這裡沒有你這外人說話的餘地!」麥生的媽媽氣憤地說。
「我是她哥哥。」
「啊,你…你是…」麥生的媽媽當場愣住,顯然她已經認出畢安了。
之後,麥生的爸媽沒敢再出聲罵我,大概是給畢安嚇住了吧,他們早從麥生那裡知道我有個明星哥哥,但沒想到會是大名鼎鼎的畢安杰。當時,畢安已經是國際知名的大明星了,很多人見到他都像看到神一樣,緊張、興奮到說不出話來。當然,這在我來說是一件很「白癡」的事,大概我從小看他看習慣了,根本不覺得他有什麼了不起的。

大概是因為淋了雨,我臉色很差,他不讓我自己走,硬把我帶回他家,要金二哥熬老薑茶給我喝,然後又親自煮了補湯給我去寒氣;之後他負責出面替我處理麥生的喪葬事宜,直到事情圓滿落幕為止。據說麥生的父母,感激涕零,一直跟他鞠躬哈腰的,我沒親眼見到,因為那陣子我都發高燒躺在他家;但是,我可以想像出那個畫面──就像當初哥哥死掉,媽一直握著他的手一樣…

好像,他才是他們的救贖…。

那麼,我是什麼呢?多餘的人?我想起小時候,爸爸因病過世之後,偶然聽到媽媽對哥哥說的話,
「媽只要有你就夠了…」
也許她說的話還有前後文,我只是斷章取義,但我確實知道,媽媽不喜歡我。因為,我是別人生的小孩──雖然我身上有爸的血緣,可是,爸爸已經不在這個家裡了,世界上,已經沒有愛我、在乎我的人了。幸好那時候,哥說了句,
「別這樣說,小月很可憐的。」

哥哥一直對我很好,雖然他不喜歡爸爸。對他來說,爸爸是害他媽媽跟生他的父親離婚的人,可是他卻始終對我很好,就好像是對我說──
「妳是無辜的,這一切都不是妳的錯」


可是,這次,沒有人會給我依靠了。我已經失去哥哥,也跟畢安鬧翻了,媽媽早就不要我了…現在我是真的一個人了。

躺在床上聽雨聲,我自艾自憐著,一動也不動,然後,又昏沉沉睡去。那天夜裡,又再次醒來,只是,不是餓醒的,是被手機鈴聲吵醒。屋裡一片暗,我憑感覺伸手去想拿掛在椅背上的包包,一個不小心就從床邊滾下床了——我已經一點力氣也沒有了,包包被我扯在地上,手機跟錢包一起掉出來,原本還在響的手機撞在地板上,電池跟機身分離,室內陷入一片幽闇跟靜默裡。

我動也沒動,只是靜靜地望著天花板,其實我什麼也看不到,屋裡一片漆黑,想爬上床,可是動不了,只好把被子扯下來裹住身體,縮成一團,心裡想,如果就這樣凍死了也不錯?反正,大概也沒有人會為我哭泣。

之後,我是被仇信叫醒的。

「我打妳的手機,沒人接,可是明明聽見妳家裡有鈴聲!」他跑去請管理員聯絡我的房東來開門,也還好前一晚我倉皇進屋時沒上門鍊,進門以後,他們看見我裹著被子縮在房間地上,整個臉發紅、全身發燙,正在發囈語。房東開車幫忙把我送到醫院,
「我…我沒事,別…別去醫院。」仇信在後座抱著裹了被單的我,
「不行,妳燒得很嚴重。」

到醫院之後,被醫生護士罵了個半死,說差點轉成肺炎了,在急診室打點滴時,我又堅持不要通知家人──我還能有什麼家人?通知了畢安有啥用?那個時候他應該還在外地拍外景,忙得分不開身才對,更何況我不想讓他知道?房東先生大概以為仇信跟我有什麼「特別關係」,否則怎麼會深夜找人開門救我呢?留下鑰匙給他之後,就先行離開了。

「對不起呢,給你添麻煩。」我縮在急診室粉紅色的被單裡,只覺得很沒面子,這副樣子給人看見就算了,對方還是仇信。他會不會誤以為,我這樣要死不活的,是因為知道了他有戀人的關係?

「沒關係,我還想是不是我說錯什麼話惹妳生氣了?妳突然就跑掉,打電話又沒接…原來是身體不舒服,我還自顧自的說不停…,」他伸手把我前額上的頭髮撥開,
「真的燒得很嚴重,妳看,」他俯身把額頭貼在我前額上,讓我比較他跟我的體溫。只是他靠那麼近,讓我很尷尬,一整天沒喝什麼水,又發燒,一定口乾舌燥還有口臭,我不敢出聲,只是抿住了嘴唇。等他又站起來,我才轉過臉去,
「嗯。」
之後他便坐在我的床邊,偶爾有護士來關照,他才替我跟護士說話。

那次的事件之後,我下了決心──以後一定要把他當成弟弟看待,弟弟有戀人,是值得高興的事,感情有歸依,是多麼幸福的事!我怎麼能把他當成哥哥,然後把我對哥哥那變態的感情,套到他身上呢?這樣想了以後,我便回復了往日的態度,依然跟他談笑風生,跟他一起share多煮的食物,讓他教我化妝,甚至是一起在家做facial。

我刻意避開跟他談及感情問題,似乎他也注意到這一點了,就沒再主動提起他的戀情。只是,那樣的狀態並沒有維持很久,當他又要出門旅行時,問題似乎就又會浮起。這次出遠門之前,他事先告訴我了,大概怕我像上次那樣擔心?

「這次要去哪玩?」
「江島。」
「ㄟ?不是舊京?」
「不是耶,是江島。」
「……」我欲言又止,沒往下問。因為再往下問,就會觸及某些我不想碰觸的話題。我只是片面地在腦子裡猜想著,也許他女友離開家去江島讀書了?或是正好去江島玩,就找他一起…?

「妳玩過電腦遊戲嗎?」他突然問。
「沒有。但是我知道那是什麼,」我看過畢安跟哥哥玩電腦遊戲,事實上,畢安沒工作在家時,除了看書、作菜,他還喜歡玩玩電腦,說是可以訓練腦力。
「我跟他是在網路上認識的啦,就是電腦遊戲裡面碰到的。」

他還是開口了。

「喔,很多人這樣在線上把妹,原來你也是?」我偏著頭,笑著問他,想讓氣氛不那麼凝結。
「我沒把妹啊,」
「那樣你怎麼認識你女友的?難不成是她來把你?」
「我說過是女朋友嗎?是男友啦!」仇信哈哈大笑,
「怎樣?有沒有嚇一跳?」

我看著他,安靜了幾秒鐘,釋懷地笑出來,
「沒有,我早就猜到了耶。」

既然告訴自己,要像姊姊一樣,就應該接受所有他說的事,哪怕他跟哥哥、畢安一樣,都只跟男人在一起…。至少,他親口承認了,這是哥哥跟畢安,從沒對我坦誠過的部份。

「你們是玩哪個遊戲啊?看來我也應該有空試看看,搞不好就會有人來把我了。」我搓搓鼻子,斜睨著他。
「呵,妳幹嘛這樣說,以妳的條件,還得靠網路找戀人嗎?」
「現實是,是個沒人要的宅女,不需要嗎?」
「才不是,妳又這樣講了。」

後來,他開電腦讓我看他玩的遊戲「黒衣ひらめく鎮魂歌」,他的人物角色果然跟他本人頗為接近,是相貌美麗、帶點妖氣的男性劍士,至於他所謂的「戀人」,是個一頭長的白髮,看起來有中年大叔氣息的魔法師。
「耶,你喜歡這種大叔啊?」
「嘿,妳不覺得這個大叔很有成熟、溫柔的氣質嗎?」
「你覺得幾歲算大叔?」
「唔…四十幾吧?」
「呼,」我鬆了一口氣,
「怎麼了?」
「還好你沒說三十幾歲就算大叔,要不然我就是大嬸了。」
「怎麼會啦,三十幾歲是女人最美的年齡呀!是姊姊,不是大嬸。」
「瞧你嘴甜的。」
「我說真的,妳以為我討好妳才說的呀?」他皺皺眉頭,伸手想捏我鼻尖,我不自覺往後退了一點,他伸出的手撲了個空。

他稍微愣了一下,才想到他的這個動作,或許對我而言太輕佻了。

我低下頭專注地切割我面前的甜點,他替我把茶杯注滿了熱茶,氣氛帶點淡淡的尷尬,卻也不再像之前那麼緊張了。我可以,跟他侃侃而談了呢,關於他在遠方的那位「戀人」的事。至少我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男人,心裡也踏實了一點。畫面上的3D帥哥大叔,怎麼看也不是哥哥或畢安的型…很奇怪,我竟會因為這樣而覺得心安?

幾天之後的夜裡,我聽見門外有聲音,心裡想,應該是對門的傢伙回來了吧,怎麼這次這麼快?不是又說要去兩星期?我跑去打開了大門──咦?正伸出手要敲我家門的仇信,為什麼紅著眼眶?
「閒姊,」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就開門,隨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「歡迎回來!我煮了熱柚子茶,要不要…」我話還沒說完,他已經用力抱住了我,開始哭了。
我還是,第一次見到男生這樣毫不顧忌在女生面前痛哭的。大概有將近半小時的時間,他只是哭。我倒不會覺得男人哭是什麼壞事,只是他這樣哭,會讓我以為出什麼人命大事情了。結果,只是吵架而已。

「我只是擔心他啊,」仇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,
「他身體一直不是很好,最近工作又經常接不到…我讓他搬來蘭城跟我住,他就生氣了。」

他一邊描述那個他稱之為「仁哥」的男人的事,我一邊在腦海裡建構起想像中的畫面──仇信是個「外貌協會」,他看上的男人不會長得太差,應該是個有點年紀的男人,下巴有點鬍渣,皮膚很蒼白,頭髮也有幾絲白的,斯文型的男人吧?

「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,如果我要給他錢,他也會很生氣。」
「這樣聽起來,是還不錯啊,至少可以確定,他是真心喜歡你,不是因為其他因素?」我遞給他面紙,他用力擰了鼻涕之後,鼻頭都發紅了。
「但是,我覺得真的相愛,又何必介意這種小事呢?我看他因為打工辛苦越來越憔悴,實在是很不忍心。」
「no no,就因為他是真心愛你吧,所以不想讓你擔心啊。」

仇信開始說起他跟名叫「斐仁」的男人認識的經過,還有一些他們之間的事。像是,斐仁是自由撰稿者,也就是所謂的free writer,但是工作不固定,所以也會去外面的便利商店打工,或是去做一些臨時的工作,因為沒什麼錢,常常被房東趕著搬家…曾經離過一次婚這類的事。

「難怪,上次在舊京,這次卻跑到江島了。」其實舊京跟江島很近,只是舊京在內陸山邊,而江島靠近海邊。從蘭城搭特快火車過去,大概要三~四個小時。
「就是啊,他是說,舊京是上次有案子接才搬去的,但是案子只做了一半就停了。這次,在江島的工作是比較穩定,可是他也病倒了。我讓他跟我回蘭城,可以就近照顧他,他卻不肯,還發了一頓脾氣…我跟他認識這幾年,他還是第一次這樣子。」
仇信的表情,就像個委屈的小女生,他其實動作跟樣貌都不會太娘、就是那張臉跟一般男人比,太秀氣漂亮了一點。

「好啦,別那麼難過,也許他是不想拖累你啊。你想,他都幾十歲人了,如果被人知道他還得靠你這個小男生照顧,豈不是很沒面子?你也得替他想一想嘛。」
「我又不是那個拋下他跑掉的女人!」我猜想他說的,是斐仁那個離婚的老婆。

「我還真很好奇,你的仁哥哥長什麼樣子。」我把手腳都縮進暖桌裡,天氣真的變冷了,再冷也許就要下雪了呢。
「妳想看啊?照片是沒有,仁哥不喜歡拍照,可是我替他畫過素描…」
「在哪在哪?」
「我去找找。」他說完,起身從暖桌裡爬出來,
「啊,我行李還在這咧,…剛好,省得還要跑回家拿。」他拖過背包,騷騷頭,然後翻找了起來。

幾秒鐘以後,他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本大概32開的小筆記本。

畫面上的素描是用「眉畫」的…果然是仇信的調調。第一頁,是一個線條蠻粗獷的男人的側臉。意料之外的,鬍髭比我想像的多一點,感覺有點邋遢,像是一般男人好幾天沒刮那樣,除此之外,樣子其實挺好看的,不知道仇信是否美化了心目中的情郎?而且,那位「仁兄」,頭髮很長,甚至有點零亂,感覺有點像流浪漢啊!

看到畫像時,我忍不住笑出聲,
「還真的跟遊戲裡的人物有點像耶!」
「很帥,對吧?」他一臉期待,看著我,似乎希望我讚美幾句。
「哈,如果是四十幾歲的人,還有這樣的長相算是帥啦。」老實說,帥哥我又不是沒看過,我家老哥,畢安都是帥哥啊,他們老一點大概也就是這副樣子了,只是,一定不會這麼邋遢。

畢安愛乾淨,老哥愛漂亮,怎麼也不可能把自己整成這副德性。

「看來這位老兄真的是為生活相當操勞。」仇信的手很巧,他不止畫了一幅素描,本子裡還有其他幾張,是眼睛或是手指的特寫。他的觀察力也很細微,照他說的斐仁不喜歡照相,那麼仇信大概是真的憑印象畫的,未免太厲害了點。
「對啊,而且他忙著工作,平常很少跟我聯絡,有時候好幾個月沒給我打電話,或是打來只講幾分鐘就掛斷了…所以,我常覺得,好寂寞喔。」仇信把臉枕在膝頭上,抱著雙腿。
「唔,沒辦法,遠距離戀愛,是辛苦一點。」我摸摸他的頭,像摸貓咪那樣。
「嗯。」

「吶,都說出來了,心情好些沒有?」
「嗯。」
「嗯什麼,你這麼會畫,有機會也替我畫幾張吧?」
「有啊,我畫過啊。」他帶點害羞地往後翻了好幾頁,
「坐火車時,無聊我就畫了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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