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信把筆記本往後翻，翻了幾頁，這次不是「眉筆畫」了，而是用原子筆畫的速寫。他只用簡單幾筆，就把我的樣子畫得相當傳神——當然，是我自己才看得出是誰吧？我很懷疑，別人是否看得出？

他畫的是我某次跟他在房間裡聊天時，站在窗邊往外看的側臉。看來他很喜歡畫人家側臉？

本子往後翻，看見他畫我的臉，是很近距離的速寫，雖然沒幾筆，可是眼神卻有幾分相像。果然，他是個觀察力很好的人，我眉眼的神韻都抓到了。只是，他是什麼時候把我看得這麼仔細的？想到這裡，我突然渾身不自在了起來，
「嘖，看來你不止適合做造型師，也很適合當藝術家啊？」
「造型也是藝術的一種呀。」他倒得意，被我一稱讚，馬上忘記之前才抱著我大哭的事，嘿嘿笑了起來。

「剛剛還哭得眼淚鼻涕，怎麼沒兩下又高興得忘記了啊？」
「哪有。」被我一虧，他臉上一陣紅，
「還是難過，只是…跟妳在一起，很自在很舒服，暫時忘記了吵架的事。」
「是唷？」我瞇住眼睛，笑著，又給他倒了一杯茶。
「嗯…我真的是這樣覺得的唷。其實…這次會跟仁哥吵架，多少也因為這樣吧？」
「唔？怎麼？」
「我跟仁哥提起妳的事，結果，他好像有點不高興。」
「啊，他該不會誤會了吧？你沒跟他說我是個歐巴桑，讓他不必擔心？」
「又來了！妳不是歐巴桑啊，是姊姊，姊・姊。」
「說是姊姊，你的仁哥哥還會吃醋？」
「對啊，我該高興嗎？老實說…我真覺得他有點介意呢…那天晚上，好像特別激烈…」仇信說著壓低了聲音表情曖昧，其實又沒別人在場…
「喂，別把床笫之事講出來啦，我…我可是會不好意思的。」見他一臉曖昧，腦子裡不由得想像起那畫面，傳說中的「BL」…噢，換我臉紅了！
「噗，看妳臉紅的，不過，妳知道我的lover是男人時，反應跟我想像的不一樣呢。」
「老實說，是有點驚訝，只是，老是遇上那些只愛男人的傢伙…實在讓人很挫折。」我說著也弓起了雙膝，把臉埋在膝頭上，
「女人都沒人要了，怎麼辦？」

對，我曾經為了無法得到哥哥而懊惱——可是，我就是無法把他跟畢安拆散…那真的讓我非常挫折，一度以為自己一點魅力也沒有。
「不是因為妳不好，只是，他們剛好愛的是男人而已，」安貞在跟我談同性戀話題時，這樣跟我說過，而她並不知道我說的男人是誰，只以為是某個我暗戀的對象。然而，她的話並不能安慰我，減輕我的挫折感。

「我也愛女人啊，只是剛好現在跟仁哥在一起而已。」

「也」愛女人？所以他的意思是說，他是雙性戀？我愣愣地看著他，一時之間無法搭話。
「唔，妳別誤會喔，我說也愛女人，不表示我會花心喔！我雖然也喜歡女人，可是不會同時交往啦。」他急急地解釋，那表情太認真而顯得很好笑。
「呵，你會不會想太多了？」我吃吃地笑了起來，
「我沒有認為你花心啊。」
「噢。」他一副鬆一口氣的模樣，也很可愛。
「放心吧，我不會因為你喜歡男人就用有色眼光看你。其實，我很高興你願意跟我坦白的，也替你開心，因為你遇到了真心跟你相愛的人，那真的，很不容易。」

「真的啊、我好高興。」仇信又一把抱住我，只是這次他是高興、而不是傷心。
「喂，別纏著我啦！」我拼命掙扎，覺得自己又被他抱住，實在有點奇怪…除了哥哥，我不曾被其他男人這樣緊緊抱住，即使是跟我一度親如兄妹的畢安，最多也只有把手環在我肩膀上而已。
「有什麼關係？」仇信笑著把臉貼上了我的臉頰，
「妳是我最喜歡的女生呀！」

是這樣嗎？我曾經從背後抱住哥哥，在他耳邊對他說，
「你是我最喜歡的男生喔！」
當時哥哥背對著我，我無法得知他臉上的表情是怎樣。但當時他確實清楚地回答我，
「妳也是我最喜歡的女生啊。」
「那…媽咪呢？」
「媽咪不算女生吧，」
「二選一呢？」
「當然選妳囉。」
聽見這句話，我高興得把臉貼在他背上，蹭了又蹭，覺得從小就被媽媽冷落的委屈，像拔去塞子的水、瞬間消失。當時我心裡有點得意，感覺自己把哥哥徹底從媽媽手裡搶了過來…

原來，即使是在一個僅有數人的家庭裡，無形的戰爭也依然存在？

那晚上我一個人輾轉反側，不知道為什麼，竟然想起了哥哥出意外之前的事。我說我知道哥哥出意外的真相，但事實上，那一晚究竟發生什麼，我並不是真正清楚，只是在跟畢安大吵的那一晚，他難得鬆口說出了一部份…

「就算是哥哥也不會那樣干涉我！」我大喊。
「不管妳願不願意，我有義務代替阿真照顧妳。」言下之意，哥哥沒做到的部份，他也要做到？
「你不必假惺惺，你只是跟我一樣，對於把哥哥逼死這件事，覺得自責才這麼做的吧？」
我心知肚明，哥哥是禁不起我撒嬌，硬要他回來參加我的畢業舞會、做我的男伴，才在高速路上開快車出事的；而同一晚，畢安拿到第一次出演連續劇的合約，經紀公司給他辦了慶祝會，哥哥原本應該是計劃要去他那裡的…

「事情不是妳所想的那樣，」畢安依然徹底否認，而且他說出了跟麥生死時一樣的話——
「妳可以不必為此自責，阿真是死在他自己的選擇之下。」
「……自己的選擇？」
我腦海中閃過，麥生背著我去跟別的女人約會，酒後駕車發生意外的事…因為我不肯給他，逼得他去找別的女人…是我把他逼死的。

難道哥哥不是為了要回蘭城參加我的舞會，才開快車出事的？

「其實，當天阿真車上，還有一個乘客，跟他一樣當場死亡。」即使被我又喊又叫的，畢安依然不動如山，那是他的本事。當時他還穿著廚房圍裙呢，
「是跟我同公司一個新進不久的小男生，當天，他們原本是要一起來參加公司替我辦的慶祝會…並不是要去蘭城。」畢安拿下了因為廚具上熱湯冒蒸汽影響了視線的眼鏡，背過身去拿紙巾擦著──他不願意讓 我看見他當時臉上的表情，

「當時的情況是，阿真在往東都的高速路上出事，而不是回蘭城的方向…妳懂了嗎？」

日後我才知道，當初畢安還替我家出了一筆數字不小的賠償金，給那位新進同事的家人，把事情壓下來，其實，他不必這麼做的，開快車的是哥哥，等於是我們家應該要負責…但是，他卻無聲扛起了責任，難怪媽媽會倒向他那裡…這下子，二比二，我們各得一票，誰也沒贏？不…哥哥選擇回東都、而不是回蘭城？那表示，當晚哥哥選擇了他，而不是我？

那一瞬間我只覺得耳鳴，頭暈。啊，原來我早就輸了嗎？我一直認為，哥哥是被我跟畢安那場不見血的無形拉鋸戰所殺死的。明知道我們兩個人都愛著同樣一個男人，卻誰也不肯放手，最後殺死了哥哥。也許，就算不在那場車禍裡出事，最後哥哥也會被我們拉扯到死吧？我永遠記得哥哥，在我從背後抱住他說，
「你是我最喜歡的男生」時，他回答的話，
「妳也是我最喜歡的女生啊。」
「那媽咪呢？」
「媽咪不算女生吧，」
「二選一呢？」
「當然選妳囉。」
聽見這句話，我高興得把臉貼在他背上，蹭了又蹭，覺得從小就被媽媽冷落的委屈，像拔去塞子的水、瞬間消失。可是接下來他又輕聲說了一句，
「只是…我們大概永遠只能這樣了吧？」

原來，哥哥已經做了選擇——他選擇了畢安。

如果我不跟畢安去看媽媽，單獨去，她是不會見我的。就是這麼可恨——我自己的媽媽，竟然寧願看畢安，也不願意見我…，做為母親的直覺，讓她知道了我或許是哥哥車禍的原因之一…從小媽媽就不喜歡我，雖然她也像親生媽媽一樣對待我，養育我，但是，跟她對哥哥的態度相比，明顯的有不同——我猜那是因為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液，是來自於當年妨礙她與爸爸結合的，我的親生母親的緣故。

另一個原因是，哥哥。

哥哥越是跟我親近，媽媽就越討厭我——或許她感覺到我跟哥哥之間的不尋常，也發覺了我們之間超越兄妹的關係了吧？即使我們沒有血緣關係，她也不願意，當年搶走她愛人的女人的孩子，搶走她的兒子。是這樣吧？是這樣？我不知道，因為哥哥死後，她就很少、很少主動找我說話了。她心情好的時候，一如正常的媽媽，對我噓寒問暖，心情不好，就說她討厭我。

哥哥死後，我便覺得自己與世隔絕，再也沒有任何親友羈絆了。

然而，仇信點燃了我對「親情」，甚至是「愛情」的渴求…我在無形之間，把他跟哥哥的形象重疊了。對於他心中另外有個斐仁，我只覺得疼痛。可是我說不出口，說不出口我想超越姊姊的身份，成為他的愛人，變成他的唯一…就如同當年，我跟畢安誰也說不出口，卻只是無聲地互相競爭一樣。

於是我便扮演著虛偽的姊姊身份，一直曖昧不明地，在他的身邊靜靜守候。

在公司裡，我們只是同事，當著別人的面從不過於接近，一方面是我怕有多嘴的人走漏消息給畢安知道，另一方面，子公司這邊並不多人真正知道我跟畢安的真正關係——調過來之後，八卦少了一些，我也私下拜託老闆，不要把我跟畢安之間的親戚關係說出去，表面上是說，
「怕來要簽名的人太多，也給哥哥製造麻煩」
事實上也是，但真正的理由是，我需要跟他劃清界線。他會越過哥哥的地位，來干涉我的異性交友，我極不願意這樣的事，再出現在仇信身上。我對仇信的說法是，公司八卦很多，我不想被誤會。他很貼心，我這麼說、他便配合，另一方面他也不願意他的性向被同事們知道吧？

我也一直告訴自己，我們不是在戀愛，那只是介於姊弟與好友之間的曖昧感情…怎麼樣也都跟愛情無關。


「如果妳戀愛了，一定要讓我知道噢。」
「是喔，好讓你出來搗亂嗎？你不是一向神通廣大，我幹什麼你通通都知道？」我放下紅酒杯，想起上一次跟他大吵的事。其實那天都是我吼他，他是不會對我動氣的──打從我認識他以來，這麼多年，我從沒見過他發脾氣。

像他這種人，是最恐怖的了，所謂「會叫的狗不會咬人」，他連吭也從不吭一聲，只是腹黑地做這自以為是「守護」其實是「控制」的事…只是，我始終想不通，如果他只是要代替哥哥照顧我，為什麼要干涉我的私事？

如果他眼裡只有哥哥…

難道他…？我的眼神顫動了一下，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───他愛哥哥愛到了想要變成哥哥？這樣一想，我才發覺，啊，對，這些年，他越變越陰柔，說是為了演古裝戲，不想戴頭套，刻意蓄了一般男人不敢蓄的披肩長直髮；在家不穿鞋，喜歡吃西式餐點勝過家鄉菜…

不會吧？可是他打從哥哥還在的時候，我還在唸大學時，就開始私下調查我的私事了不是嗎？

還是，他把我當成了哥哥的替身？不，我跟哥哥沒有血緣關係，我不真的是他的妹妹…這一點我確信畢安應該相當清楚才對，哥哥不會對他隱瞞任何跟我有關的事，搞不好，連我們幾乎擦槍走火的那些事都說出來了…

「我找妳來，不是為了繼續上次的爭執。」他的聲音，不慍不火地傳過來，打斷我的思路。想起哥哥，我的臉又熱了。我偏過頭去，不出聲。
「還是妳還生我的氣？」他微微一笑，姿態依然保持優雅。
我翻了個白眼，
「我不想跟你談這個。」嚴格來說是，我跟他已經無話可說了，如果我們之間沒有共同點──那個共同點就是哥哥。

「那好，」他站了起來，
「妳來。」
我坐在位子上，動也沒動，因為不知道他想做什麼。他對我伸出了手，嘴角依然好似在微笑那樣，
「來。」

他說話簡捷有力，眼神也像面對攝影鏡頭那樣，充滿親和力──只不過我不是他的粉絲，不會被他催眠。我咬著嘴唇，緩緩站起來，但並不把手交給他──只有哥哥可以牽我的手…
「為了妳今天要來，我做了不少準備。」他似乎對我的冷淡毫不在意，他領著我走到以前安貞還是學生時住過的房間前面，現在這裡是他的家，他已經搬到他父母以前的主臥房了，而他跟安貞以前的房間，變成了客房，以前我來，偶爾會在客房裡過夜。
「進去看看吧，」他打開了房門，我猶豫著…不知為何，那一瞬間我有一種著魔的感覺，竟然聽他的話，走進了房間。
「啊…」那天晚上我留在那間房間裡，沒回我自己的小公寓。

那是「哥哥的房間」。

他把哥哥以前在東都住處的，那些當時媽媽要他隨便處理掉的東西，都帶回了蘭城，放在這間屋子裡了。而且，他還把哥哥以前在東都拍過的相片，放大了做成牆紙，貼在屋裡。一進房間，我便見到一整面牆那麼大的相片，裡面的哥哥有真人那麼大，他打扮得像個牛仔，手上還拎著一頂牛仔帽，手指做出「射擊」的動作，對著鏡頭笑──那笑容、那表情，既自在、又開懷，是打從心底的愉悅。在東都的哥哥，那個我所不知道的哥哥，笑得很燦爛，不像他以前在家裡總是一副略帶憂鬱的眼神──離開家的哥哥，是一隻唱歌的小鳥，展翅高飛。

「大家都說阿真很上相，也很適合做模特，可是他不要，他說他喜歡做經紀工作，那讓他可以接觸更多的人。」畢安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，
「這裡有一些影片…」他指著一個盒子，裡面有好多光碟片，把光碟片放進投影機，就可以把哥哥的影像打在唯一沒貼牆紙的白色牆上，那讓哥哥看起來就好像活過來了一樣，在我面前又叫又跳，大聲笑、大聲說話。

後來畢安又說了什麼，我都沒有聽見。我只是很專注地，看著哥哥的影像，哥哥的照片。那天晚上，我待在那間房裡，翻看哥哥留下的東西，影片相片，睡在哥哥曾經睡過的床上。

那個攝影師，應該跟哥哥是很好的朋友，因為他替哥哥拍了好多好多的相片跟影片…睡著之前，我想起那個跟哥哥一起出事死掉的「新進同事」──腦海裡突然浮起些什麼，可是，我太久沒有看見哥哥了，心情變得非常非常激動，根本無法多想，只是昏昏沉沉地，聽著哥哥的說話聲睡去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