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哥哥，哥哥…」我哭著喊，不顧兩手的疼痛，拼命去攀那座鐵柵門。
「妳不能來這裡，快回去…」門裡傳來哥哥虛弱的聲音。我撥開像蛇一樣不停增加的荊棘，看見了身上滿是傷痕的哥哥。
「不要，我不要自己回去…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！」
「不行…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…」哥哥的手一碰觸到門上的毒刺，傷口就流出黑色的血。
「為什麼？為什麼我不該來？」我的手始終無法碰到哥哥，因為那些荊棘就像蛇一樣，每次我撥開它們，立刻又把洞給填補了。
「這裡是地獄，是地獄…妳不能進來。」哥哥說完，轉身背對我，傷口還在不斷地流出血來──那些黑色的血滴到地面上，開出了一朵朵紅色的薔薇，從薔薇中間又生出新的荊棘，纏在哥哥身上。

夢境只到這裡。因為，接著我就給人叫醒了──醒來的時候，眼前是幾個熟悉的面孔。
「小閒？妳醒了？」是安貞，她怎麼出現了？
「小閒小姐？」下一個聲音，是金二哥。金二哥…？那麼畢安…？我第一個動作，是想拉床單遮住自己，可是卻疼痛得根本無法動彈。
「畢安…畢安在哪？我…」
「要找哥哥嗎？」
「不…不要找他，我不要見到他…」我別過臉去看牆壁，醫院特有的氣味，我很熟悉的，只是不知道這是蘭城哪裡的醫院而已。
「畢先生有工作要忙，不在這裡。」金二哥的聲音平穩地傳來，
「他讓您安心在這裡靜養。」
安貞摸摸我的手，輕聲說，
「這裡是我朋友的醫院。小閒，妳怎麼這麼傻？沒事割自己手做什麼？」
安貞跟我說話時，金二哥轉身走了出去，我見他手裡拿著手機，猜想他是要通知畢安，我已經醒過來了。

我低聲跟安貞說了幾句話，她點點頭，
「好，我幫妳安排。可是，妳真的…不要報警？妳…」我知道，他們已經發現我手上、身上、腳上的傷了。

不報警，是因為我總覺得仇信不是惡意的，雖然他在我身上留下許多傷痕，可是，那都是我抵抗掙扎來的，他並沒有打我…搞不好我踹他那一腳，還會害他得內傷呢。而且，我不想聽見，警察可能會說的那些話──

「約會強暴」，「強姦」之類的。

「是我的報應，」跟不真正瞭解的男性友人喝得爛醉，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，再加上他說過是我主動要求的，只是中途反悔…真相或許已經不可考，我真的不記得了，可是，怎樣都是我讓自己涉險，又怎能怪仇信趁我意識不清時，對我下手？

當天安貞便幫我安排了檢查，果然我的身上除了許多瘀青跟擦傷，還有私處的輕微撕裂傷。那種傷口分布位置不同，會有兩種情況，一種是被迫發生性行為時留下的痕跡，另一種，是自願時留下的，而我身上的，兩者都有。然後我請她給我事後避孕藥，算算時間，還沒超過服藥的期限，可是為了避免麻煩，我還是叮嚀她，
「如果不慎懷孕，請幫我做流產手術。」

「可惡，是哪個混帳東西這樣對妳？妳幹嘛不跟我們講？那種人妳還要坦護他嗎？」安貞拿藥給我的時候，一邊這樣說。
「妳是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啊？真是的，還有，妳幹嘛洗澡？這樣都不能找DNA了！」

我就是不想這樣做啊，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誰去找仇信的麻煩。

檢查完不久，接我的車子就到了，他們要送我去畢安家，後續的治療，醫生跟護士會到畢安家去做。
「我…我不想去。」我縮了一下，安貞輕握住我的手，
「別這樣，哥哥很擔心，他說以後不能再讓妳自己一個人在外面。妳暫時聽他的話吧？好不好？那個公寓，怎樣都不能回去了。二哥會去幫妳收東西，等妳好一點了，看是要搬回家，還是再找地方…」
「我沒有家…」我閉上眼睛，只覺得心口的疼痛，遠大於傷口。

就算我不願意，還是被送回了畢安在蘭城的住處。安貞因為東都的醫院還有手術要做，送我到畢安家之後就讓司機送她去搭飛機了，因為服藥，我昏昏沉沉又睡著了，一睡睡了很久很久。

再醒來已經不知道過多久了，只覺得好想上廁所。屋裡沒有人，迷迷糊糊起身，才發覺我睡的是畢安的房間。他房間是有獨立浴室的，可是我的手痛得根本沒辦法搆到點滴瓶，正懊惱著該如何是好時，房門打開了，外面比室內亮，我瞇住眼睛，只見到一個疑似畢安的剪影。

「啊，小閒小姐，妳要做什麼？」金二哥的聲音先傳來，噢、原來他也在。
「我…想，上廁所。」我尷尬地低下頭，讓他幫我把點滴瓶從吊架上取下來。
「我來吧，」一直在房門口看著的畢安，無聲地走過來，從金二哥手裡接了點滴瓶，他們的個子高，才能讓點滴繼續滴。
「幫我去廚房看一下，應該可以熄火了。」畢安說完，伸出手臂扶了我一把，
「可以走嗎？」
「可以，在醫院已經自己走過了。」雖然腿軟，但是此刻上廁所才是大事啊。畢安帶我到浴室，把點滴掛在牆上的勾子裡，
「自己可以嗎？」
「當然…」不行也得行呀，難道讓他替我脫褲子嗎？當時我是這樣想的，綁了繃帶的手，跟紮了點滴的手是不同的，瘀傷跟擦傷也還會痛，可是痛歸痛，上廁所還是可以的。
「你別在外面等，我…我會緊張。」我關上門之前這樣說，畢安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，露出一點微笑，
「知道，妳可別在馬桶上睡著了。」

那幾天畢安都沒出門，我的吃喝拉撒睡，也都是他幫我的。他沒問我為什麼自殺，也沒過問我跟仇信的事──我猜想，安貞已經都跟他說過了，
「小閒說她不想追究，也不准我們追究。」

他不問，我也不想提。很奇怪，在他面前，我本來是很任性又不可一世的公主，發生這件事之後，我沒再擺出以前那種「你就是欠了我」的姿態，他讓我喝湯我就喝，要我睡我就睡，也許，是我潛意識裡那種優越感已經消失了吧？

我非常瞭解畢安在外人心目中的地位是怎樣。

他的出身背景本來就不錯，成為明星之後，演藝路途又很順利，當然，他自己也很努力，再者他是個很有事業心的人，除了演藝主業，他有很多副業。他跟安貞合作的婦女養生產品，搭配月子料理，非常受歡迎，生物科技的研究，也超過了他父親原本經營的傳統產業，做得有聲有色，不但贏得國內各年齡層婦女的支持，近年推出的養生健康食品，也打進了成年男人的市場。就我知道，他還是我工作的公司的股東之一。

在我眼裡，他一直是我跟哥哥之間的妨礙者，可是，不知不覺之中，失去哥哥這個依靠的我，已經跟媽媽一樣，把他當成家人般依賴了。在此之前，對一般人而言他是那麼完美的存在，而我一直覺得自己可以在某種層面上跟他抗衡，那讓我可以在他面前，趾高氣揚地活著，可是現在，我已經，沒有自信了。

畢安替我請了長假，當然又編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理由，可我沒打算回去──仇信已經離職了，走得很突然，說是老家有急事要處理，回舊京去了。可實際上我知道，他一定不在舊京，或許，是在江島？我很想知道他在哪，可是沒有辦法找他，他會走、一定是不想再見到我了，所以才走得那麼急。

「你是怎麼找到我的？」某個夜裡，畢安盯著我喝完了補湯，金二哥下班以後，我開口問他。
「就只是剛好想要找妳，電話一直沒人接，就讓二哥過去看看…」
「這麼巧？那樣你找我做啥？」想起那晚在哥哥房間裡的事，我突然一陣臉紅。
他笑笑沒說話，接過空碗，
「去刷牙，準備睡覺了喔。」
「別把我當小孩子哄，我三十幾歲了。」
「妳三十幾歲，我也還是比妳大啊，去吧，我還有稿子要寫，不陪妳了。」他端著托盤，卻還是騰出一隻手來摸我的頭。
「才不必你陪…」我尷尬地別過臉去，
「可是，你打算，永遠都不跟我說實話嗎？」
「說什麼？」他依然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跟我說話。
「你跟哥哥，到底怎麼一回事？」我提起阿真，以為他會不高興，可是他卻毫無反應，
「快睡吧，很晚了。」他答非所問。
「你不說，我明天就走。」我跳下床要往浴室走，可是走得太急，給被單纏住了腳，差點摔跤，畢安伸手撐住了我，差點把碗給打翻，不過他還是穩住了身子，這一點他平衡感好過我很多，也畢竟他是男人，力氣比我來得大多了，
「妳要走我不會攔妳，但是，至少等我把妳的新家安排好。」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，那讓我更生氣了，
「我的事不要你管…」我使勁想甩開他的手，卻只是讓自己的傷口發疼而已。傷口一痛，眼淚就流了下來，根本不必裝哭…

我知道怎麼折磨他…

果然，他一見我哭，馬上就露出那種狼狽的表情，立刻鬆手了。
「我跟阿真…那些事都過去了，到底怎麼樣，跟現在已經無關了。妳沒必要知道的事，為什麼非問不可？」
「我不想永遠活在不知道真相的虛無裡，你跟阿真都對我好，但是你們對我太好了，好到…讓我害怕…為什麼你要為了哥哥如此容忍我？其實你根本不欠我什麼…」我拼命擦臉，眼淚卻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「哥哥對妹妹好，不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嗎？」畢安放下了托盤，伸手替我擦臉，
「對我來說，妳是阿真在這個世界上最珍惜的妹妹，我既然答應他要照顧妳，就一定會做到。這個理由，難道不夠嗎？」
「所以，你只是因為愛哥哥，才對我好的？」我別過臉去，他的手指依然在我臉上輕輕擦，
「你跟哥哥之間的感情，有時候真讓我嫉妒…不管是哥哥對你，還是你對哥哥…」

畢安的眼神顫動了一下──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冷靜。
「妳又來了，我跟阿真之間，並不是妳想像的那樣…」他牽動嘴角，別過臉去不看我。
「騙人…」
「我為什麼要騙妳？」
「如果你不是因為太愛哥哥，把我當成哥哥的替身，為什麼…那天晚上要那樣對我？你應該知道，我跟阿真…我跟哥哥，是真正的兄妹…」

「啊，妳也知道？」畢安愣了一下，大概他從哥哥那裡知道的部份，一直是「小閒不知道真相、一心想跟我在一起」吧？我不知道哥哥都怎麼跟他說，夾在畢安跟我之間的哥哥，都怎麼面對這件事呢？

「妳知道他是妳親哥哥，還死心塌地愛著他？」
「就因為我知道，所以更沒辦法放手…我是真的愛他，打從他第一次到我們家來的那一天，他跟我說，他要照顧我一輩子的時候開始…有時候我真恨…恨我們之間的血緣…可是我無法恨爸爸，也沒辦法討厭媽媽…」我抓住畢安在我臉上輕撫的手，緊緊捏著，
「我這樣，很變態吧？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…」

「你們…真是一對充滿魔性的兄妹啊。」畢安嘆了一口氣，似乎對於我這樣的自白，並不覺得驚訝，
「阿真他受到的痛苦，並不比妳少啊，他一直在克制自己，不能忘記跟妳有血緣關係這件事，可是，他又那麼喜歡妳。他常說，奇怪，這麼相愛的兩個人，為什麼偏偏是心手相連的兄妹呢？」
「阿真…哥哥他真的這樣想？」那一瞬間，我有一種釋懷的感覺，原來我不完全是失敗的？哥哥曾經為了不能愛我，卻偏偏愛了我而痛苦掙扎過？而我執意要得到他的全部，反而把他推向了無辜的畢安？

我想起那個哥哥跟畢安一起從房間出來，碰見突然從外面回來的我，那一瞬間三個人之間燃起的無形火花…，想必，畢安當時也覺得，備受威脅吧？我跟哥哥之間佔盡地利的親人關係，是他永遠插不進來、斬不斷的…。

「魔性…」我淒然一笑，
「或許我跟阿真，都早就妖魔化了吧？可憐的老媽…難怪她總覺得在那個家裡她才是外人，我跟哥哥從小就築起的無形銅牆鐵壁，一定讓她傷透了腦筋…」
「所以，我才堅持要照顧伯母…那也是阿真拜託我的。」

媽媽太可憐了，如此說來，畢安豈不也很可憐？我一直以為，他從我手中把哥哥搶走了，在感情上他一定是個主動、強勢的男人，可是此刻看來，只覺得他並非如此。如果他可以愛哥哥，愛到連哥哥愛的人都全盤接收…會不會弱勢者，其實是畢安呢？

想到這裡，我突然覺得這些年我這樣心懷鬼胎地對待他，實在有點太過份了。

「對不起。」我捏住他的手放鬆了，我輕吻了一下他的手，
「對不起…第一句是替哥哥說的，第二句是我自己的。」

抬起頭，我發覺他正盯著我看，他的眼神裡明明含著光采，那感覺就像他正望著哥哥、而不是看著我一樣。對，我跟哥哥其實很像，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…
「幹嘛說對不起？」他眨了眨眼，縮回被我握著的手，
「有些事是我甘心情願做的，就算阿真沒拜託我，我也會做的。」他站起來，
「我也不覺得委屈，妳不必說對不起。」
「可是…」
「覺得抱歉的話，就乖乖睡覺，做個乖孩子吧。」他摸摸我的鼻子，俯身在我鼻子上啄了一下。我不由得仰起臉，想用嘴唇碰觸他的臉，可惜我太矮了，他也很快就走開了。

那天夜裡，窗外刮起了大風。雖然窗戶是氣密窗，仍然可以聽見隱約傳來的風聲。這棟矗立在蘭城市中心的高樓，其實是很孤獨的，畢安沒有鄰居，也無法有鄰居，自從他成為明星之後，所有的居所，都是隱密而獨立的空間。

迷迷糊糊醒來的我，光著腳ㄚ走出睡房，起居室裡也沒有聲音，被我佔了睡房的畢安應該在的客房，也靜悄悄的沒有聲音。哥哥的房間門縫裡，隱約透出光線，打開門，我看見畢安坐在床前的沙發椅上，側著臉睡著了，打在白色牆上的哥哥的影像，依然還在晃動──－

原本正在玩籃球的哥哥，對著鏡頭細細碎碎地說話，聽不清楚他說什麼，因為影片的收音效果不是非常好。哥哥是在跟拿著DV拍他的人說話的樣子，他臉上的表情是非常快樂的，
「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？我帶你去見小月，」
「jin…」回答他的人聲音很小，影片到這裡就停了。

我把放影機關掉了，室內回復到一片幽闇。
「畢安，去床上睡，在這睡會感冒。」我猜想他並沒熟睡，於是彎下腰貼近他，輕捏他的鼻尖，這個動作我是刻意跟哥哥學的，他以前也都會這樣捏我。
「畢安，去床上睡…」他反射動作地伸手抓住我的手，大概睡夢中，誤以為是哥哥像以前那樣捏他吧？他的手心是熱的，跟我光著腳ㄚ底下踩的冰涼地板相比，是溫暖得多了，我俯身靠過去親吻他，他用力一帶我就整個人貼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