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哼。」我別過臉去，繼續窩在溫暖的被窩裡。身上只穿著小褂子，那種年輕女人已經不穿的白色棉質上衣，穿在一般衣服裡的，在家的時候，如果沒有外人在我會脫掉胸罩，只穿小褂子，睡覺時也常常就穿著睡了。

畢安的手指在我背脊上輕輕敲著，好像在彈鋼琴那樣。那是一個金二哥休假不在的下午，他說，
「改天我出去拍照，妳也一起去走走吧？平常都跟我悶在家裡。」
「這次要去哪裡？」
「彩雲。」那是以手染服飾聞名的古城，在彩芝山區，光坐飛機就要兩個鐘頭遠，搭快車的話，要足足6小時以上。
「耶？上次你不是已經去過了？就做手染衣那一次？」
「嗯，說是紅花跟黃花盛產，可以自己做染料，要做天然染料的取材啊。」
「好吧，反正我也沒事做。」
畢安的手移到我頭上摸啊摸的，好像我是他養的貓一樣。

這輩子，我還從沒有跟他這麼平和相處過。或者該說，還沒跟他大吵之前，我們就算像兄妹一樣，也總是相敬如賓，保持著帶點距離、不碰觸對方內裡的冷淡…其實我不想懂他，也相信他並不想懂我──我們的心裡都只有一個阿真，再也裝不下其他的。

可是，此刻我卻像他養的寵物那樣，跟他窩在同一張床上，享受安靜的假日午後。

會變成這樣，大概是因為那一晚之後吧？我見他側著在沙發上睡著，偷捏了他的鼻尖，又偷吻了他一下。他抓住我捏他的手，使勁一帶我便貼住了他，
「我不是阿真。」我一急便脫口而出，意思是，提醒他別把我當成哥哥。
「嗯。」他沒放手，仍然把我抱在懷裡，
「你們很相像，也都很可怕。」
「哼。」我聽了覺得有點生氣，什麼可怕？難道我跟哥哥互相喜歡這件事很可怕嗎？好吧，在一般人眼裡確實不正常…。我們緊貼著對方好一會兒之後，我見他又閉上眼睛了，於是悄悄起身，結果他又使力、不讓我起來。
「喂，」
「嗯？」
「別把我當成阿真、死抱著不放。」
「那樣，妳也不該在我身上找阿真的影子，不是嗎？沒有哪個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女人，嘴裡總是喊著別人的名字…」
「我沒有…」我矢口否認，掙扎著要離開他，可是他絲毫不放鬆，不管我怎麼抗拒，都紋風不動。
「麥生的事，還有那個小男生…妳還沒吃夠苦頭嗎？」如果不是房間裡一片幽闇，也許我就會看清楚他的表情了，
「……你又調查我的事了？」我尖聲問，語氣裡充滿了怒意。

又來了，他又做了同樣的事！

「你以為你是誰？全能的上帝嗎？我所有的事你都要管、都要刺探，你以為你是誰？是誰！哥哥也不會這樣對我，你…」
我很想罵「你這個變態」，可是，我有什麼資格罵他變態？跟他相比，我跟哥哥，豈不是更加不正常？
「放，開，我！你放手啦！」我又叫又罵，逃脫不了，我便開始耍潑，又踢又踹，拼命掙扎，
「為什麼，為什麼要監視我？控制我的一切能讓你得到快感嗎？」不管我怎麼罵，他都不還口，也不放我走，只讓我拼命罵拼命叫，可是我怎麼罵都是那幾個字，混蛋、大壞蛋、爛人，從小我受到的教育跟約束，讓我根本沒辦法罵更難聽的話了，而如此塑造我的人，並不是媽媽，而是哥哥。

哥哥在飲食上調教我，也在言行舉止上塑造我，要把我由裡到外訓練成一個他眼中完美女人的形象，有點像源氏物語，只不過，我終究不是他的紫之上。
「我只是…想替阿真保護妳…」聽見他這樣說，我更是怒火中燒，狠狠一掃，指甲在畢安臉上留下爪印，他別過臉去，顯然在忍痛，
「如果我是上帝就好了，可以不要讓妳遇見那些人，少一點傷害…可是我只是個平凡普通人，小閒，妳為什麼不能體會一下我的感受？」

每次哥哥知道，我又有新的追求者出現時，總是會說，
「畢安說，那個人很花ㄟ，妳要小心點喔，別吃虧了。」可是我知道，他只是故意抬出畢安當藉口，其實在意的是他。
「知道啦。除了哥哥以外的都是壞傢伙，是這樣嗎？」我總是會跟哥哥撒嬌，在他背上或胸口，磨磨蹭蹭。
「沒錯，」他笑得好得意。

「我確實會替阿真注意妳交往的那些人，也會告訴他，要他去轉告妳。這樣做，是因為不希望妳受傷害，妳痛苦、他也會痛苦的，妳懂嗎？」
「我知道…可是他已經不在了，阿真已經不在了，我怎麼樣，他也不會知道了。你為什麼還要繼續這樣做？你不知道，其實你的存在，也是我痛苦的根源嗎？如果沒有你，我跟阿真就可以在一起了…」我放棄了抵抗，開始哭。
「如果我消失能讓你們快樂，我寧願消失啊，可現實是，就算我消失，阿真也不可能跟妳在一起…他沒有辦法，去做傷害妳、傷害家人的事…」

「我要是愛了她，就是害了她啊，」那次跟我在房裡差點擦槍走火，之後他跟畢安聊起時，他這樣說，
「她應該要正常健康的成長，而不是跟我耗下去…我現在終於知道了，能給她幸福的，不是我。」

每次畢安講起哥哥的事，我就覺得疼痛。為了我好、所以離開我，為了我好、所以監視我…這兩個男人…，我腦子裡浮起阿真跟畢安，在樓梯間互相親吻的畫面，只覺得心口很痛。眼淚不停地掉下來，只不過，這次我不是為了折磨他，而是打從心底覺得悲哀。他們所築起的銅牆鐵壁，我完全沒辦法介入啊！

這就是媽媽一直以來的感受嗎？我的現世報，竟來得這麼快。
「我真的…錯了嗎？我不該愛阿真嗎？可是…我就是沒辦法…不愛他啊，他是我的全部，沒有了他、我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啊…」

我猜想，這就叫做飛蛾撲火。

那天晚上我一直哭一直哭，哭到最後，沒有力氣了，累癱在畢安懷抱裡。其實後來他沒再用力箍著我了，只是柔軟地把我抱在懷裡，偶爾親親我的臉、我的前額，或是摸摸我的背。天快亮的時候，我先被些微的聲響吵醒了，畢安睡著了，一直沒動過。

我揉揉眼睛，發覺金二哥在房門外站著。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，但只一瞬間便回復了正常——我猜想，他是看見我跟畢安親密地互相擁抱，誤以為我們在戀愛吧？畢安只愛男人的事，我想沒有太多人知道，金二哥是跟了他很多年，但未必知道他的性取向。畢安是個凡事都很小心的人，他的名氣太大，大到一舉一動都足以牽動整個演藝圈，甚至是在商業上的影響——我曾經聽老闆說過，
「如果畢安的產業全都掛自己的名字，他應該是全國十大企業家之一了」但是畢安把大部份心血都給了演藝事業，那些商業上的決策跟營運，都交給了可以信任的專業經理人，另外，他也投資他代言過的一些知名大公司，所以他真正的收入來源，並不止是靠戲劇演出或是出書、商業演出。

我常覺得他是在過「不止一個人」的人生。

金二哥發現畢安臉上有傷痕之後，難得地對我說了「重話」，說是重話，其實也只是提醒罷了，
「畢先生是公眾人物，臉上有傷的話，會鬧新聞的，以後小姐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，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這樣子。」
「喔，對不起。」我竟然，還跟他說了對不起，因為他的表情實在太嚴肅了。
當下，畢安看了他一眼，他立刻頷首跟我道歉，
「我失言了，您別介意。」畢安那種會螫人的眼神真的很可怕，雖然不是對著我，但是看金二哥的表情，也知道他又在對人擺態了。
「別那麼兇啊，」我瞪了他一眼。畢安朝我笑了笑，語氣柔軟地開口，
「二哥，幫我把這幾天的約會都取消吧。最多我不出門就是了，別怪小閒，是我自己不小心。」
「好，我會通知公關。」金二哥整理了一下餐桌，沉默地帶上門回到廚房裡。畢安在家的時候，如果沒差他外出辦事，他大部份時間都在廚房，依照畢安開出來的菜單，事先準備材料。畢安喜歡下廚，因此這陣子他都在家，金二哥就很忙，外出採買跟衣物洗濯、打掃，聯絡公關跟經紀公司等等，都是他的工作。

以往，畢安在外地工作時，打掃東都家裡是清潔公司的人過來做，但是管家胖嬸會親自盯場，這次畢安回蘭城待得比預定的時間久了點，瑣事就都由金二哥自己上陣，如果要大清，會等畢安出去取材時才做。畢安很習慣在金二哥做家事時，把他當成空氣，這點我很佩服他，我實在沒辦法眼看別人在我旁邊忙碌，我還翹二郎腿在那邊閒晃，怎麼樣我都是家裡的「亂源」之一，怎麼能置身事外？

所以，畢安在書房裡忙他的撰稿工作時，我就跑去廚房跟金二哥一起弄菜。雖然我不懂廚藝，但幫忙挑挑菜、洗洗東西總是會的。當然，也是畢安點頭，金二哥才讓我幫，這個家，還是畢安作主的啊。

「畢先生真的很喜歡妳，我很少看他對女孩子這麼好。」禁不起我的搭話，金二哥陪我聊了一陣子。
「哪會，每次他拍戲都有緋聞啊，上次那位方小姐不就是？我看八卦雜誌上說，畢安跟她常常私下約會，還送她首飾呢，都被狗仔拍到啦。」
「為戲宣傳，做做效果，那都是工作的一部份啦。小姐跟畢先生在一起那麼久，幾時看到雜誌寫您的事？」
「ㄟ，寫我幹嘛？我是他妹子，又不是女朋友。」我把摘掉葉子的西洋芹放到籃子裡，扭開水喉仔細沖洗，還順便偷吃了一小段，
「而且我沒有跟他『在一起』，二哥你用動錯詞啦！」
「就連安貞小姐都被拍過，可是您的存在從沒有被任何媒體知道，您不覺得奇怪嗎？那都是畢先生下的功夫啊。」
「我又不像安貞是美女名醫，又跟畢安有事業上的合作，我這種小人物、沒有人會對我感興趣的啦。」我聳聳肩，換偷吃金二哥正在裝盒的櫻桃。
「非親非故，卻把妳當成家人一樣照顧，對外人和媒體來說，就十足是個話題了。」金二哥看了我一眼，多拎了幾顆櫻桃給我，闔上保鮮盒，收進了冰箱。
「老實說，如果不是我認識您那麼多年，乍見到他對您那樣，也會誤會的。」
「誤會什麼？」我含著櫻桃，一臉莫名。

金二哥尷尬一笑，沒再往下講。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，只是故意問。

我當然知道我跟他非親非故，可是我更清楚的是，畢安只是把我當成哥哥的一部份而已。他愛哥哥，當然也就會把部份情感投射在我身上；我何嘗不是這樣對他的？只不過，我對他的敵意，顯然比他對我來得強一點，因為，過去他對我做的干涉實在太多了，而我，閃他都來不及，才不會想要管他的閒事。

那天晚上我故意問畢安，
「你覺得外人眼裡，我跟你像兄妹，還是情侶？」
畢安看了正在端湯的金二哥一眼，金二哥並沒有任何反應，臉上也很鎮靜，只是自顧自地走向廚房。
「我是問你，你看人家做啥？」
「妳說呢？」他拿著紅酒杯，輕輕晃動，專注地在燈下觀察色澤。
「二哥說，一般人眼裡像情侶啊。」
「我是問妳，妳扯上二哥做啥？」畢安堵了我一句，我白了他一眼，
「你不也答非所問？」

他笑笑喝掉杯子裡的紅酒，起身離開餐桌。

我嘟著嘴，跑去跟金二哥要櫻桃吃，金二哥見到我進廚房來，搖搖頭靠近了我，
「我的大小姐，以後別把我扯進來好嗎？」
「又怎麼了？」
「剛才你們的對話…」
「喔，我只是引述你的觀點啊。」
「畢先生一向不讓身邊的工作人員談論他的私事，妳這樣會讓我為難啊，以後我可什麼都不敢跟妳說了。」他把櫻桃裝進水晶玻璃的盆子，推給了我，
「畢先生要我準備給妳的，記得要吃完。」
「咦，怎麼不冰了，你不是放在冰箱裡了嗎？」
「畢先生說不能讓妳吃生冷的…」
「哎唷，你開口畢先生、閉口也畢先生，好囉唆呀！」我含著一顆櫻桃、口齒不清地說著。
「妳別為難人家了，」背後傳來畢安的聲音，我回頭看他正靠著廚房門框看我跟金二哥說話。
「那…沒事的話，我先下班了。」金二哥沒再跟我搭腔，跟畢安點了個頭、轉身走出廚房。

「哎，你看你、把人家搞得這麼神經緊張。」我惡人先告狀，抱著水晶盆子，跟著也走出廚房。
畢安一臉無奈跟了過來，
「我平常可是對他很和氣的，妳說到哪去了？」
「沒有嗎？我老見他看到你像老鼠見到貓！」進了起居室，我跳上沙發椅窩著，認真地吃起據說會「補血」的櫻桃。
這陣子，他們倆弄了好多這類的食物給我進補，大概因為我割腕失血，想幫我補點回來吧？
「我的古裝劇好像上檔了，看過了嗎？」畢安坐到我身旁，拿起搖控器轉台。
「看了一點，覺得無趣就沒看了。」我吐吐舌頭——其實我從不關注他演的電視劇，以往是這樣，現在也仍然沒改變。
「無趣啊，看來我的努力還不夠。」他靠近我的耳邊，低聲說話。
「唔，其實你的婆婆媽媽影迷很多嘛，幹嘛管我看不看，我對長篇電視戲是真的沒啥興趣，不完全是針對你噢！」我拿了一顆櫻桃，塞住他的嘴，他愣了一下、也拿了一顆回敬我，我順勢咬了他的手指，
「這樣就像情侶了吧？嘿。」我露出調皮的微笑，他收回手指，沒吭氣。

「我真的覺得金二哥有點誤會了，你沒跟他說實話嗎？」電視上開始播出畢安的古裝大戲，他蓄長髮穿長袍的古代王族造型，跟之前時裝戲的貴公子簡直是十萬八千里遠。古代王族到成年禮的年齡，都會開始蓄鬍，因此劇情演到後半段時，原本是王子的那個角色，繼承了王位，變成某個小國的國主，造型也跟著變了。

「唔，還有這個造型啊，頭髮是真的，鬍子是假的吧？」我欺近了臉去看他，
「沒見過你有鬍子耶！」
「是男人就會有吧，幾天不刮，早晚就會是那個樣子的。」
「有鬍子的時候，接吻會不會刺刺的啊？」才問完，腦子裡突然浮起了仇信，想像跟他筆下的有著鬍髭的仁哥互相親吻的畫面…原來，我還是很介意，介意那個斐仁的存在？雖然我沒真見過他，可是卻經常在腦子裡幻想著，用眉筆簡單幾筆勾勒出的那個他，本人會是什麼模樣？突如其來的一股強烈的嫉妒感，讓我的心口疼痛了起來。

我抬起臉，含了一顆櫻桃在嘴上，貼近了畢安，他先是愣住，接著便靠過來，嘴唇微張、接過了我給他的櫻桃，可是他沒吃掉，只是用手拿著。
「你跟哥哥…也會這樣嗎？」我問。
每次我提起這個話題，他就會閃躲，或是自動略過。可是，這次我嘴唇貼著他問，他卻選擇了正面回答。
「不會。」
「真的？」我抿了一下嘴唇，靠近他，吻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