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那晚，他卻回吻了我，他像前一次那樣、一手捏住我的臉，一手環住我的腰，把我摟得整個人貼在他身上。

電視螢幕裡，他正跟那個方姓女星在荒山野嶺的外景場地飛來飛去，以輕功互相鬥法，據說那一幕吊了足足幾天的鋼絲，回來以後他身上多了很多的瘀青，只因為他不肯用替身。後來他拍一場戰爭戲時，被飾演敵將的一個男演員不慎刺傷了手臂，當時業界盛傳，是因為該劇女主角，那位被他提拔的新人女星，拒絕了那位男演員的追求，對方藉機報復云云；事實是如何，只有當事人知道，我只曉得畢安不可能跟那個女星真的在一起。

我懷裡的水晶盆子滾到一旁，櫻桃也掉得到處都是。
「唔…」我出聲，可是話沒能說出口，或許是不想給我機會喊別人的名字也未可知？
在仇信之前，我從不知道做愛是什麼感覺──雖然第一次毫無記憶，但是後來他再碰我的時候，並沒有弄痛我。因為害怕，我沒有任何動作回應他，可是，仍然可以感覺到，他需索我身體的那種、近似「愛」的感覺…沒報警、沒追究，大概也因為那一次吧？

我已經知道，男人的氣息、氣味是怎樣的了。

所以，當畢安一次又一次吻我、吻得我眼冒金星時，我大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。男人動情時的反應，跟女人其實沒有兩樣，雖然知道、卻還是夾緊了兩腿，因為太緊張而感到內裡一陣疼痛…畢安的手從我腰上伸進了我的上衣裡，摸索著解開我的內衣扣──他怎麼會對我這樣做？他沒給我什麼餘裕去思考，一下子握住了我其實「沒什麼料」的胸部。

我不敢出聲，因為不管說什麼，都會破壞當時的氣氛。我腦子裡，閃過千百個念頭…阿真、阿真，如果把畢安當成阿真，是不是就不必害怕了？畢安…他也把我當成阿真了嗎？
「小閒…」好不容易，他鬆口讓我有機會喘氣，
「嗯…？」我只覺得自己兩頰發燙，全身酥軟，力氣都沒了。
「不想要，妳可以拒絕。」他把臉埋進我的髮稍，在我脖子上細細喘著，大概他的氣息也亂了吧？可是他這樣說，我該怎麼回答？被他吻得七葷八素的，我也說不上來想不想要，只是很想知道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大概因為我沉默，他又接了句，
「妳身體繃這麼緊，我以為妳不想。」
難道我說不要，他就會像上次那樣停止嗎？不…我覺得此一時彼一時，現在我們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了，至少不再那樣針逢相對。那種箭在弦上的氛圍，十分詭異而奇妙，
「你也這樣問過阿真嗎？」我咬著自己的嘴唇，問了這個不該問的問題。
「…」他的眼神顫動了一下，兩手繞到我的身後，使勁一帶我便坐上了他的雙腿。
近距離面對他，我便得看著他，讓我心跳的是，隔著厚厚的卡其布長褲，我仍然能感覺到他兩腿間不斷發熱。他摸摸我的臉，
「妳可以暫時忘記阿真嗎？在妳面前的是我。」
他臉上的表情，是我從來沒見過的，他眼睛裡像要冒出火花一樣，我的心口一陣悸動，握住他在我臉上輕撫著的手，輕咬了一下，
「好。」

那天晚上，他讓我從什麼都不懂的傻ㄚ頭，變成真正的女人。

雖然我年紀不小了，可是異性關係方面的經驗可以說是少得可憐，也不知道遇見喜歡的人該怎麼辦，跟仇信在一起也只是被動地躺著無法反應。可是畢安不一樣，他知道怎麼取悅跟他親熱的人…就算以前他的對象是哥哥，是男人，其實也大同小異吧？

他似乎想把仇信從我身體裡一點一滴地拔除，有幾次我真的覺得他做到了…。

之後，我們在金二哥面前，一如往常鬥嘴、鬥氣，唯有在金二哥休假、或是下班時，才會做那些像是戀人會做的事。可是我們並不是戀人啊，至少我這麼認為，我們只是自以為是地在對方身上找尋阿真的影子，十指交扣，吻到對方骨子裡去，甚至是在床上像戀人一樣四肢交纏…。可是，我們不是在戀愛，絕不是，我絕不相信畢安會轉性愛女人。

「你說，二哥發現了沒有啊？」我懶懶地開口。
「發現什麼？」
「…唔，」我竟然臉紅了起來，
「就…」我支吾其詞，才發覺他嘴角上揚，像是在笑我，即便如此，他的視線依然沒從雜誌上移開，
「他應該知道吧？」
「ㄟ？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，這幾天他整理床舖時，一定會注意到其他房間的被子都沒動過啊。還有…他都替我們換了幾天床單了，應該早發現了吧。」
「哎呀，」我跳起來，在床上到處翻找，看看有沒有遺落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，比如毛髮之類的。
「妳幹嘛？」
「把證據找出來銷毀呀！」
畢安忍不住笑了出來，把雜誌放下，
「來不及了吧？」
「那樣，以後你不要跟我睡一起呀，我…我搬去隔壁睡。」
「不必這樣吧？」
「那…那怎麼辦？」
「什麼怎麼辦？」
「就…要怎麼解釋啊？」
「我想做什麼，有必要對別人解釋嗎？」他又拿起雜誌，繼續翻看。
「誰管你呀，我是說我，我！」
「唔，上次妳不是問我，我們像兄妹還是情侶？妳說二哥覺得我們像情侶，既然他說像，特別解釋不是越描越黑？」
「噢。」我嘟著嘴，又趴回原來的位置，
「可是我們又不是情侶。」

「不是嗎？啊，妳不喜歡我嗎？」畢安斜睨我一眼。
「沒有不喜歡啊…」老實說，我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裡想什麼，
「你不是也一樣？」
「我很喜歡妳呀。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還是在看雜誌，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真讓人火冒三丈。
「騙人，我知道你愛的是阿真，跟我上床也只是因為想念阿真而已。」我用毛毯把自己裹住。
畢安把雜誌扔開，整個人伏在我的毛毯上，在我耳邊輕聲說，
「我不是、因為、想念阿真、才跟妳上床的。」
「才怪。」
「妳不相信？」
「不信。你別跟我說你『也喜歡女人』才跟我做的。」
「啊，那樣啊。」他放鬆手臂、身體重量壓在我身上，實在有點重，
「好重喔你。」
「愛有時候是很沉重的啊。」他喃喃自語似的說著。
「愛…我們才沒有愛呢。」我咕噥著、隔著毛毯在他身體底下扭動著，他撐起手臂，不再壓著我，
「你們這對兄妹，真是相像…」
「當然，是親兄妹呀。」毯子裡很溫暖，再加上他身上的香水氣味，我覺得好睏，閉上眼睛想睡。
「一樣都好狠心呢。」他的聲音輕得我幾乎聽不見了，
「…也是這樣折磨我的…。」
「嗯…？」我沒聽懂他的話，便睡熟了。

等我醒來，天色已經暗了，畢安似乎在廚房裡煮食，香氣四溢。入夜之後房子裡變冷了，我光著腳、身上披著毛毯，一路拖著從房間走出來。反正地上鋪的不是木質地板，就是打磨得發光的石材，因為、畢安經常光著腳在屋裡走動，金二哥便把家裡弄得非常非常乾淨。

我站在廚房外面往裡看，畢安正在嚐一鍋湯的味道，見到我來了，還披著毛毯，便放下湯勺跟小碟子，
「冷嗎？」他走過來把手繞在我身上，像抱小孩一樣的動作。
「會，好冷呢。過一陣子就要下雪了，你不開暖氣嗎？」
「抱歉呢，平常這個時候我都還不開的，我皮膚很容易過敏，一乾燥就犯癢。妳會冷的話，就開吧。」他把搖控器給我，他家裡很多東西都用搖控器設定的。
「啊，我沒關係的，讓你過敏就不好了。」
「不必擔心我，明天讓二哥找醫生拿藥就好了。」

原來他也有許多小煩惱啊，以往沒跟他太接近，根本不知道。鏡頭前有如凝脂的好皮膚，其實是靠化妝品跟藥物維持的，冬天時他總是會因為體質的關係發癢，如果不按時服藥、搽藥，便很容易抓傷。

吃飯的時候，他照例弄了一堆補湯給我喝，雖然加了很多的食材，藥味還是很重，那都是他讓安貞替我調配的，說是我這幾年不懂照顧自己、身體變差了，要讓我補身。我想起以前阿真忙、沒空時，他會替阿真到家裡來煮東西給我吃，開口便問，
「你們怎麼會在一起的啊？我是說，那個年代，男生跟男生在一起很少見吧，怎麼會從同學變成戀人的？」
「我們在學校時，只是好朋友而已，其實一開始不熟的。有天阿真拿著一本食補書，跟我說，」

「喂，畢安杰，」第一眼見到阿真——這個跟他完全不同圈子的新同學時，畢安其實有點詫異，雖然考進同一個學校，但他們一直不是同一掛的，同學了好一陣子也很少有交集，
「這是你媽媽寫的書吧？」他手裡拿著一本「燉好湯讓女兒好美麗」，那是畢安的媽媽——知名的婦科醫師姜子矜出的中藥食補書。
「是。」他對不熟的人，一向惜字如金。
「那樣你知道這些藥材怎麼買嗎？我妹妹身體很虛弱，想燉湯給她喝。」阿真瞇住了眼睛，露出友善的微笑，提起家裡的寶貝妹妹，臉上有著驕傲的表情。

原來是為了燉湯，才開始交談的？畢安也有妹妹，可是卻從來不曾替妹妹設想過這些事。

後來畢安就帶著阿真去找他媽媽，拿了方子去認識的藥舖抓藥，畢安還讓老闆給哥哥打折、另外又奉送幾帖去寒補氣的季節藥，算是優惠自己同學。久而久之，兩人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，還會一起討論煮食的事，後來，畢安打聽起我的事，阿真回了他一句，
「我妹妹很可愛唷，不過，你可不許打她主意，她是我的。」當時畢安並不懂阿真的意思，只以為他是在保護自己的妹妹。
「其實，我早看過妳幾次了，每次妳上補習班，都會經過我媽診所外面，有幾次我在門口閒晃，就看見妳背著書包走過，天氣冷，妳的臉頰紅通通的，樣子很可愛呢。」
「耶？你看過我？」我很驚訝，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見過他。中學時我被迫剪去一頭長髮，自卑得很，每次走路便看著地板，哪裡知道有人看我？
「妳眼裡只有阿真，怎麼會知道有其他人注視妳？」他偏著頭看我，又倒了一杯紅酒在水晶杯裡。

慢慢，畢安知道了阿真跟我，不是一般的兄妹情，也知道阿真一直一直想把我塑造成他心目中的完美女人的形象，不止是言行舉止，連身體狀況也要替我調整，
「女人底子很重要，不能到了想生孩子才開始調養，是從青春期開始就得注意了呢。」阿真想得很遠，很遠。
「他明明知道跟妳是不可能有結果的，卻還是執意去做…」
我知道，那是一種扭曲的情感，越得不到的、越想要，那種慾望像有毒的藤蔓，日漸把我們包圍，直到我們發覺了此路不通時，已經走不出來了。

阿真從媽媽那裡知道我們有血緣關係之後，一直在掙扎。看著不知情的我對他的依賴，他決定——就算是親兄妹，也要保護我一輩子，於是他就在想愛不能愛，卻又無法放手的縫隙裡掙扎來去，而畢安便是看著他一路徬徨著走過來的那個，始終陪伴在他身邊的「知己」。

「那樣，你什麼時候告訴阿真，你喜歡他的啊？」晚餐是十穀米牛肉拌飯，清蒸魚和藥燉雞湯，畢安自己吃不多，我們又光說話，很快拌飯便冷掉了，幸好我把湯給喝光了，不然他一定會說要再去弄熱。
「我沒說啊。他說他早就知道了，」畢安閉上眼睛，回憶著他跟阿真都還是高中生的那個青澀的年代。

「你很好啊，可是我這裡已經有人了，要不然、說不定我也會喜歡你的。」阿真指著自己心口，他笑起來很好看，帶點陰柔氣質的臉，跟我有些地方很神似。當然，阿真比我好看得多了，從小他在學校就一直都是很受歡迎的王子型人物；反而是畢安，雖然家世背景很好，卻總是沉默文靜，只敢默默注視自己心儀的人，完全不敢開口表白。
「阿真是個很有自信、很內斂的人，不管我想什麼，他都看在眼裡…」
「咦，怎麼你跟安貞說的都差不多？我都不知道哥哥這麼厲害。」

或許，我所知道的那個阿真，只是我想理解的那個「哥哥」吧？

「那…你還沒告訴我，你們幾時在一起的啊？」阿真雖然臉長得漂亮，身材卻有六呎多，跟畢安幾乎是等高的，老實說我對於兩個高大的男人，脫光了在床上糾纏的畫面還是無法想像。

「我不是說過，我跟阿真不是妳想像的那種關係？」我知道他指的是，我罵他是「鬼畜攻」的事。我總覺得他們兩個人之間，一定是畢安主動，阿真被動，事實也是這樣，可是，情感上具有主宰權的，卻是阿真。

不愛的人，總是擁有比較多的主控權？是這樣嗎？

畢安因為多喝了幾杯紅酒，臉頰上浮起一抹紅，我分不出那是因為過敏還是酒精的緣故，他已接著往下說了，
「他根本不愛我，又怎麼會願意跟我在一起？」
「阿真的眼裡只有妳，不能得到妳，他就開始有意無意地折磨在他身邊的我…」畢安喝下那晚最後一杯紅酒，站了起來到我背後，
「妳說，你們是不是很相像？」他在我耳邊說話時，我嗅到他身上的酒氣，熱熱的，心口一陣緊縮，深怕他就這樣咬了我…
「可是那天我親眼見到你們在樓梯間親吻啊，」
「那天？妳是說妳開車到東都來找他的那天？」
「你們知道？」
「知道啊，陌生的車子停在外面，阿真光看車牌就知道是妳，蘭城的出租車牌，不難認的。」
「知道我在你們還…」我咬住了嘴唇，覺得氣惱。
「阿真主動吻我的時候，我是很吃驚的…他很少這樣對我，我猜想他是想讓妳看見吧？後來我告訴過他，那樣會惹妳傷心，可是他說，」

「這樣，她大概就會慢慢死心了吧？我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了啊…這樣下去，我很怕有一天我控制不住，會想跟她在一起…畢安，你得幫我，幫我克制住那份會帶給她不幸的情慾…」
那天晚上，哥哥第一次讓畢安留在他住的地方過夜，我不難想像會發生什麼事。可是畢安卻說，
「就算阿真跟我在一起，他愛的人卻始終不是我。」

畢安從背後環抱住我，我感覺到他溫熱的眼淚，沿著我的頸子往下淌，第一次見到畢安因為喝醉了，在我面前掉眼淚。

那晚他在我身上留下許多冶豔的痕跡，有幾次弄痛我了，我都沒敢出聲，只是咬著嘴唇忍住——他懷裡抱著的、吮咬的，其實是哥哥吧？我懷疑他分得出我們的不同嗎？除了性別不一樣，有時候我覺得他真把我當成哥哥了，我呢？我卻開始可以分辨出他跟哥哥不一樣的地方了。

他們一個是光，一個是影。哥哥死去之後，失去了光的影子，就扮演著兩者的角色，孤獨地活著。

那天之後，我老覺得金二哥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同。